如云在天

我经常怀疑自己选错了行当。­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的思维一直停留在“要求别人做到的，自己先要做到”的阶段，如果要给别人讲道理，那必须是我自己已经做到，或是已经印证，或是深信不疑的东西。并且只有我自己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才有教给别人的信心。所以工作以来我经常犯糊涂，怎么这样就可以去教别人了？那么老师的门槛也太低了吧----不是在臭贫，很长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很迷茫。

这个可以用来解释我刚上讲台时的不自信----自己人生经验有限，有些东西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怎么能厚脸皮地告诉学生要怎样做呢？能让我理直气壮讲出口的，都是我已经确信和做到的，或者更多的是和他们分享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经验，所以我经常会说：“你可以不同意我的看法，这只是我的看法”。­

可要命的是，这些能理直气壮讲出口的道理，数量很有限，因为我的经验有限。而我所相信的道理中，又有很多和世俗的标准以及主旋律相左，不能说太多。所以讲完了就没的讲了，那么说什么好呢？有些东西总归是要讲，就算自己都不相信......于是我一直很佩服那些能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天花乱坠嘴皮功夫十分了得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他们说的那些，自己真的都相信吗？或者是说的次数太多，自己最后也就信了？­

 所以我不喜欢上政治课以及以经验科学为主的课，如果让我一直都只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知道要犯多少次政治不正确的错误。­

­同理，懒得听别人说教也是因为这个。小时候曾觉得，最了不起的人就是老师，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既然老师要求我这样那样，那么他们也一定都做到了那些，那不是了不起是什么？所以我做到就是应该的，于是卯足劲去做。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老师是普通人啊，生活得比普通人还要小心翼翼。

其实对一些技术性的知识来说，老师的确没必要一定做到或做到最好，比如曾有不会游泳的教练培养出游泳冠军，这另当别论。但对人生经验或者做人的道理来说，如果自己没做到却教育别人如何做到，这简直就是成心搅乱下一代的逻辑思维，会把孩子们弄糊涂，等他们长大了，会对你的鄙视与日俱增。

以前也有过巴望子女成龙成凤的父母，让我和他们的孩子成为朋友或者施加点影响什么的，让他们成为这个社会出色的实用的工具，通常我都是不作为的态度，不能很好地完成任务。而做到这样，已经是我力所能及，万般难做的了。因为假如要我尽心作为的话，我会真心地对那些小盆友说，在该玩的时候好好玩吧，不必有罪恶感；去学自己真正想学的吧，不必有罪恶感；去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吧，不必有罪恶感；跟你爸妈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吧，不必有罪恶感；你觉得老师不对就说出来吧，不必有罪恶感......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想他们不必像我一样走那些重复的痛苦之路，重复我有过的遗憾。可我不能说，因为我承担不了说了之后的结果，谁担得起这种责任呢？在这个日益残酷的社会，说这种话简直是对花朵们犯罪。不作为的确不是个好老师该做的，但如果对别人说了那些自己听了都恶心的话，也还算是好老师么？­

­更何况，现在这个世界，很多问题的答案都已经模糊了，许多道理本身都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就算是你相信的，也未必适合别人，大家讨论一番一笑了之完事，就怕有些当老师当惯的人职业病发作，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好像我不听他的我就白痴。这显然不符合这个世界发展的趋势诶。你弄你的，我玩我的，没阻碍社会发展，没妨碍他人幸福，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呗。但这似乎又不像老师了。­

­所以我觉得，教师这个职业真正的崇高之处在于，你得一定程度地分裂，还得让人觉得你的分裂很正常。­

 如果开会的时候老师们说话，领导有理由不高兴，但理由不该是“你们是老师，教学生上课不要说话，自己怎么做不到？”。这个理由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在逻辑上并不完全对，因为它忽略了，我刚才说的，教师这个职业的分裂性。老师有权要求学生们上课时不准说话，因为那时那刻他们是老师，而学生可以不听老师的话，因为那时那刻他们是学生，学生不听话是很正常的事情；领导有权要求老师们开会时不准说话，因为那时那刻他们是领导，而坐在下面的老师也是可以不理会领导的言辞，开开小差，因为那时那刻，他们的身份不是老师，而只是参加会议的人--开会说话不是挺正常的事吗？当然，开会说话是不对的，但原因只在于开会不该说话，或是要尊重领导，这道理天经地义、无可非议，如果非要说“老师开会更不能说话”，就多余了。

它多余在把老师们在讲台以外的时间也当成了老师，而不是普通人。这本来也不是错，因为这就是我们所有人以及整个社会对老师这种职业的期望。但问题是，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呢？一个老师，首先是一个人，人的基本属性和需求得到满足后，他才能进一步成为老师。所以我一直觉得，范跑跑并不像那些喜欢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讲的那般可耻。在遇到危险时保全自己是人的本性，这说明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如果非要上升到道德问题或把他和英雄老师们比较，那只能说他可能不是个称职的或完美的老师，因为在那时，他没有顾上去考虑自己身上的“老师”的更高级属性。至于他事后的表现，我倒觉得和那些喜欢陶醉于道德崇高感的人比起来，范美忠至少表现出了坦诚和独立思考--这两种我们现代社会急缺的品质。

 你可以说，这种人不配做老师。不过话说回来，真正配做老师的人到底应该怎样呢？一定总是先想到别人，开会一定不说话，有好的一定分给大家，不好的一定留给自己？总之就是每时每刻，都是老师，凡是赋予“老师”这个词汇的所有道德和非道德的戒律，都得准得跟瑞士表一样毫无差错地执行。

 真有人可以做到么？如果有，那我得说，他是个完美的好老师，但是他的生活定然不幸福，至少和周围人的关系好不到哪儿去。原因很简单，你可以每时每刻做老师，但没有人愿意每时每刻都被你当成学生。

 回到我自己的问题，这个么，也许等我熟练掌握工具的那一天，我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对着学生侃侃而谈，说点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说完了再跑到厕所里吐啊吐啊的。也或者，更好的状态是，干脆就不去做个所谓的好老师，可至少不用分裂。